首頁>精品賞析>白鹿之表,神仙之品;其壽無疆,契合希逢!丨廿年后重觀徐渭《白鹿表》有感而撰此文——劉正成

白鹿之表,神仙之品;其壽無疆,契合希逢!丨廿年后重觀徐渭《白鹿表》有感而撰此文——劉正成

10月23-24日,榮寶齋(上海)拍賣九周年書畫精品拍賣會預展將在上海市虹口區白玉蘭廣場辦公樓空中大堂(36樓)舉行,10月25日正式舉槌。此次拍賣,將推出2個專場:《榮名為寶》、《以文會友》,共計218件作品,佳作云集,流傳有序,來源可靠,榮寶齋(上海)拍賣敬候您的到來。

正成按:中秋假日,熬了幾個夜,完成了《榮寶齋》雜志特約稿《糾纏徐渭一生的〈白鹿表〉》。此文八千字,關于徐渭和《白鹿表》還有一大籮筐話說不完。特別是以《白鹿表》為代表的徐渭和晚明六家在近古五百年書法史上的意義的闡述,還只是點到為止,容后有機會再說。我作此文還有一個意義,即向有關國家部門推薦,讓它漂泊500年以后回到徐渭的故鄉,并希望它仍然是公器而方便大眾和藝術史學者觀覽,讓徐渭的藝術靈魂“衣錦還鄉”回歸鄉鄰土地。此文在《榮寶齋》雜志發表,決不是給某個商業機構當托,而是對徐渭藝術價值的低估而發聲!這個專冊已經出版了,我今天隨后在公號轉發分享,并祈諸家指教!

紹興徐渭青藤書屋遺址

來源:蘭亭書會

徐渭《白鹿表》

糾纏徐渭一生的《白鹿表》

劉正成

徐渭《初進白鹿表小楷橫幅》約作于嘉靖三十七年(一五五八)三十八歲,而《白鹿表行草卷》自署書于“萬歷辛卯中秋后三日”,即萬歷十九年(一五九一)七十一歲時書。徐渭卒于萬歷二十一年(一五九三),小楷《白鹿表》是他初入胡宗憲幕,可謂步入政壇的人生開幕,行草《白鹿表》書于他死之前二年,可謂人生的落幕,這不僅在徐渭一生中僅有的特例,縱觀中國書法史也是絕無僅有,于此可見《白鹿表》在作者的書法創作及人生旅程中的重要意義。關于此,我二00八年在《中國書法全集53-徐渭》卷中所撰寫的《徐渭書法評傳》中就反復論述了這個問題。最近又在上海有幸再次得觀榮寶齋舊藏的這件《白鹿表行草卷》,回到北京家中后翻開《中國書法全集53-徐渭》卷,讓我感慨有加。從上世紀九十年代我和崔志強赴紹興,在朱昆明、趙雁君二先生的引導陪同下在蘭亭北麓印山越國王陵附近尋找徐渭墓冢算起,到此卷問世曾經醞釀、準備和編撰此書十五年左右時間,此卷又出版了十二年,徐渭《白鹿表》的及其一生命運紀錄也影響了我對中國書法藝術史的思考。我在《徐渭書法評傳》第一章中即寫到:

徐渭《初進白鹿表小揩橫幅》(紹興市博物館藏拓本)

本卷所收錄的《初進白鹿表小揩橫幅》拓本,顯然不是當初胡宗憲呈上朝廷的原件,因為未遵呈表格式書寫,作為抄本現在傳世的還有一件收藏于榮寶齋的《白鹿表行草卷》,徐渭自署“萬歷中秋后三日也”,即萬歷十九年七十一歲時所書,可見,徐渭一生并非只書寫過一件《白鹿表》。這個手卷是行草書,字勢恣肆而從容,正是徐渭晚年爐火純青之作。我想,如果徐渭在嘉靖三十七年抄寫上報朝廷的《白鹿表》,運用萬歷十九年抄寫的這件《白鹿表》手卷風格的話,那么這種蒼勁奇崛、個性詭異的行草書,顯然不會受到習慣于“臺閣體”傳統的皇帝和廟堂人士青睞的。而這件小楷,雋秀遒媚,嚴謹超邁,確有二王、蘇東坡與趙孟頫諸賢小楷的秀逸之氣,應屬早期作品,更近于早年原件的體勢風貌。不容置疑,秀媚的腴文與秀麗的頗近于“臺閣體”小楷,才會讓《白鹿表》文書雙勝,取悅于宮廷?!?〕

1995年春,劉正成、崔志強在朱昆明、趙雁君陪同下于紹興郊區尋訪徐渭墓

這里提到《白鹿表》,其實墨跡本只有一件傳世,就是收藏于榮寶齋的《白鹿表行草卷》。但是《白鹿表》的故事卻很多。

一、《白鹿表》與酬字堂

徐渭的自傳《畸譜》〔2〕嘉靖三十一年戊午三十八歲:“孟春之三日,幕再招。時獲白鹿二,先冬得牝,是更得牡,令草兩表以獻?!?

這里所謂“令草兩表以獻”,這兩表即《代初進白牡鹿表》、《代初進白鹿賜寶鈔彩緞謝表》,而傳世的徐文長《白鹿表》書法作品即前者,均載于《徐文長三集》卷十三。[3] 《中國書法全集53-徐渭》副主編沈偉在其作品考釋中引陶望齡《徐文長傳》所記錄的一段趣聞。云:

胡少保宗憲總督浙江,或薦渭善古文詞者,招致幕府,笎書記。時方獲白鹿海上,表以獻。表成,招渭視之。渭覽罷,瞠視不答。胡公曰:“生有不足耶?試為之?!蓖硕暹M。公故豪武,不甚能識表。乃寫為兩函,戒使者以視所善諸學士董公份等,謂孰優者即上。至都,請學士見之,果賞渭作。表進,上大嘉悅其文,旬月間遍誦人口。公(胡宗憲)始重渭,寵禮獨甚。[4]

胡宗憲在浙江抗倭的緊急關頭,他的后臺嚴嵩一黨的趙文華死,而嚴嵩尚未巴結上之前,他不受朝廷信任。這時,徐渭代擬的《白鹿表》使他得到皇帝的賞識和信任,穩住了地位一年后加太子太保、左都御史,又晉兵部尚書。然而,徐渭心里并不高興,對胡宗憲獻瑞之舉頗不以為然,“欲賦以諷公,未能也”(《十白賦序》)。[5]畢竟他因之得到了胡宗憲的賞識,胡宗憲不僅同意徐渭的入幕條件以賓客之優待之,并賞賜給了徐渭許多銀線。

徐渭曾作一文曰《酬字堂記》[6],記述了他于嘉靖三十五年曾為胡宗憲作過《鎮海樓記》[7],記述其抗倭軍功,于是賞了徐渭廩銀二百有二十兩,在紹興城東南修建了居所,“額其堂曰酬字”??梢?,徐渭入胡宗憲幕的初心除了參謀軍事抗倭外,他得到賞賜雖一再推辭但內心是很高興,因為他真心贊賞胡宗憲的抗倭立功。試想,一篇六百四十七個字的《鎮海樓記》便換得一個占地十畝的大宅院,《白鹿表》能帶給多少報酬可想而知,自然也是一個窮生員的稻梁之謀耳??v觀徐渭窮困一生,而這段時間卻是徐渭堪稱曇花一現的富裕時候。

但好日子很短暫,嘉靖四十一年壬戌四十二歲時,胡宗憲因涉魏忠賢案被逮入京冤獄,十一月胡幕散,第二年徐渭遷回紹興酬字堂。至此,入住酬字堂成了徐渭一生命運的分水嶺。

徐渭《白鹿表》( 局部1 )

二、《白鹿表》與殺妻下獄

徐渭一生命運最大的爭議和低潮是“殺妻”,從而陷七載死囚牢獄之苦,起因亦在于《白鹿表》。我在前述的《徐渭書法評傳》的第二章曾專門分析論述的徐渭殺妻案的原委,為徐渭辯解是因精神病發作而過失殺人。徐渭在自己晚年所作《畸譜》中比較冷靜地概述這段歷史。云:

四十一歲。娶張。應辛酉科,後北。自此祟漸赫赫,予奔應不暇,與科長別矣。[8]

“娶張”,即這年娶了繼妻張氏?!八顫u赫赫”,精神病在逐漸加重。顏師古注《前漢·江充傳》釋曰:祟,“禍咎之徵,鬼神所以示人也”。由“禍”所起的精神失常,這“禍”是什么呢?徐渭在整理自己的文集中所作《抄小集自序》談到當時他所經歷的政治變遷,影響到他的家庭生活。云:

余夙學為古文詞,晚被少保胡公檄作《鹿表》,已乃百辭而百縻,往來幕中者五年。卒以此無聊,變起閨閣。[9]

徐渭《白鹿表》( 局部2 )

所謂《鹿表》即代胡宗憲所作的《代初進白牡鹿表》。明詹景鳳作《東圖玄覽編》記載了書畫賄賂事:“中書舍人羅龍文托黃淳父、許元復兩人以千金購(懷素《自敘帖》)于文征明,買獻相國(嚴嵩)?!彼涗浟舜秶泪酝瑫r,大肆搜捕嚴黨。在查抄嚴黨羅龍文時發現了他購買書畫賄賂嚴嵩的記錄。與此同時,徐渭聽到在這種辦案查抄中也抄到了他代胡宗憲所寫的《白鹿表》,以及代胡宗憲所起草的各種書信文件。

徐渭是從什么渠道得到這個信息的呢?就是胡幕散他回到紹興后,經人介紹 被號稱“青詞宰相”的禮部尚書李春芳用六十兩銀子聘請到北京當幕僚。而這個李春芳就是懲治嚴嵩的主官,開始對他還抱有重振朝綱的希望,后來發現他就是一個把抗倭英雄胡宗憲打成嚴黨的主謀,必欲將胡置之死地而后快。徐渭反嚴而不反胡,讓他陷入十分矛盾的處境中。加之,徐渭來北京原以為還能幫助沈襄其父亦即他的紹興好友沈鍊因反嚴嵩被陷害腰斬的冤案平反,而李的全部心思在掃除異己,也使他十分灰心。于是在寄人籬下熬了四個月的屈辱之后,便于嘉請四十三年(一五六四)初春離京返浙,這下可算得罪權貴了。

在李春芳的各種威逼手段后,他變賣家產湊夠了六十兩銀子,于秋季返回北京向李春芳正式辭職回鄉。這時,正查到了胡宗憲寫給嚴嵩之子嚴世藩的一封“自擬旨”,即代皇帝草擬的圣旨。這封“自擬旨”稱:“宗憲自敘平賊功,言以獻瑞(白鹿)得罪言官,且訐汝正受臟事,帝終憐之,并下汝正獄?!盵10]而辦案的人正是當事人汪汝正,于是剛得到皇帝釋放的胡宗憲再次下獄,并瘐死獄中。聯系到眾所周知的徐渭代胡宗憲上《白鹿表》事,進而懷疑這封屬于潛越之罪的“自擬旨”亦是徐渭代擬,徐渭自然成了蠱惑獻瑞結黨營私的干犯。

徐渭《白鹿表》( 局部3 )

《畸譜》云:“四十五歲,病易。丁剚其耳,冬稍瘳?!盵11]所謂“病易”,就是垂死?!抖Y記-檀弓上》:曾子臨終的故事,人之將死,易簀而終。這個簀就是睡臥之席?!皠仭?,同剌。徐渭在為他的醫生所作的《海上生華氏序》也認為這種自殘行為是“有激于時事”。序云:“

予有激于時事,病瘈甚,苦有鬼神憑之者,走拔壁柱釘可三寸許,貫左耳竅中,顛于地,撞釘沒耳竅,而不知痛,逾數旬,瘡血迸射,日數合,無三日不至者,越再月以斗計,人作蟣虱形,氣斷不屬,遍國中醫不效?!盵12]

徐渭連續自殺有九次之多,并且已請木匠制好棺木。這不僅使徐渭為胡宗憲的冤屈而憤恨,也為受到冤屈而恐懼。這種恐懼最終導致了嚴重的精神疾病。雖經海上生華氏治療而愈,又因亡友沈鍊平反后在紹興舉辦的兩場公祭,強烈的內心沖突刺激下舊病復發?!痘V》:

四十六歲。易復,殺張下獄。[13]

這就是起自《白鹿表》而“變起閨閣”的結局。殺妻,被認為是徐渭一生的污點。但是,按今天的法典來判斷,倘若徐渭當時確實有一張神經分裂癥病情診斷書的話,他是無罪的,也不必負刑事責任去坐牢,而是應該為他治病。對女性死者的同情與對精神病患者的同情是一個歷史的悖論,因之,后世的良知便杜撰出“甩缶殺”人[14]即過失殺人的傳奇來為徐渭開脫,尤顯其一種法律精神缺失的尷尬。顯然,徐渭本人也未走出這個法律與道德的誤區,在他獄中七年的苦難之中,用各種方式無數次地為自己辯解,可以深切地感受到他靈魂的痛楚。

徐渭《白鹿表》( 局部4 )

三、《白鹿表》與徐渭的“真我面目”

徐渭為紹興的子母廟撰寫了一副楹聯。聯曰:

世上假形骸,任人揑塑;

本來真面目,由我主張![15]

什么是徐渭的“真我面目”呢?從《白鹿表》的變遷便可窺見其中端倪。

徐渭約作于嘉靖三十七年(一五五八)三十八歲,《初進白鹿表小楷橫幅》就是其早期書法的真面目。它是徐渭書法之“母”,或者說能清晰看出徐渭書法的來源,即其繼承傳統書法基因的顯現。我前面引《徐謂書法評傳》的評價說:“這件小楷,雋秀遒媚,嚴謹超邁,確有二王、蘇東坡與趙孟頫諸賢小楷的秀逸之氣,應屬早期作品,更近于早年原件的體勢風貌。不容置疑,秀媚的腴文與秀麗的頗近于‘臺閣體’小楷,才會讓《白鹿表》文書雙勝,取悅于宮廷?!彼谄涫嗄旰蠹绰c中書于獄中現收藏于故宮博物院的《致禮部明公小楷札》明顯具有鐘繇特征,它是《初進白鹿表小楷橫幅》的發展,是徐渭書法步入成熟期的作品。所以我說《白鹿表》小楷是徐渭早期書法的的代表作和真面目。

徐渭《致禮部明公小楷札》(故宮博物院藏)

下面我們一起回顧一下徐渭自署書于萬歷十九年的《白鹿表行草卷》的有關歷史背景。根據我所撰《徐渭書法年表》[16]記載,徐渭度過了前后七年的獄中生活,于萬歷元年元日前夕從獄中釋放。其后,為了維持生計,他于萬歷四年夏應少年時代好友、宣化巡撫吳兌之邀作幕一年,萬歷五年夏返鄉途經北京結識遼東名將李成梁長子李如松。徐渭為李家父子和遼東戰斗所動,有《贈遼東李長君都司》詩;寫竹相贈,有《寫竹贈李長公》詩。又為李如松題宋元畫冊,書簡往來,談兵飲酒,訂為終生至交。還為李如松作《李泊子畫冊序》,事后認為詩書皆不工,復作《復李令公書》,告之將修改后重新書寫;書《赤壁賦》四紙,和上書王維詩的紫檀詩扇一起贈李如松,有《復李令公書》;向李如松推薦同鄉裱工,又向李如松借馬三匹游西山。其后,李如松還邀徐渭做客宣化馬水口,其實是幫助徐渭鬻字畫。這些史實均載于《徐渭集》所收各卷的《致李長公》等十七札中,將這個歷史片斷摘錄出來其實是介紹徐渭晚年的書法創作與收藏的狀態。自此以后,李成梁、李如松父子的收藏行為,成了徐渭最重要的經濟收入來源。

萬歷十七年二月,徐渭有《復李令公書三》,托來人陶君攜回遼東,信中有欲刻印自己的文集,希望得到舊友李如松寄贈十五斤人參以付費用事?!稄屠盍罟珪弧分轮x信記:當年十一月,其子徐枳(托在李如松處)從遼東李如松幕中歸來,帶來李如松贈送的人參。徐渭將人參作費用,刻印出《徐文長集》十六卷和《闕編》十卷。萬歷十九年秋,湯顯祖被貶返鄉里養病,徐渭聞訊乃作《與湯義仍書》,托鄉人寄到江西,信中談到“兼呈鄙刻二種”,即指他用李如松所贈人參于去年---萬歷十八年所刻印這兩部書。當時,徐渭另有《櫻桃館集》若干卷未能付印,而所出二書又刻之潦草,印刷粗劣,又無錢買紙,印本極少,甚至不敢讓人知道。此事有《致天目兄丈書》記其事。[17]在這一期間,也留下了不少徐渭為報答李如松所回贈的詩、書、畫事的記載。

我在回顧這一歷程時,不僅講述了李、徐之間關于刻印文集和詩書畫往還的狀態,也想間接說明了一個重點:即將結束人生歷程之前,偉大才人如徐渭者的千秋之想。這個留名后世的千秋之想不僅在徐渭的詩、文、劇本等,也在他的書與畫。徐渭流傳至今的許多精彩絕倫的書法手卷、高堂大軸,除了先后在嘉靖末、萬歷初的四度北京之行能夠得好紙大紙揮毫外,其余不少這一時期的作品用紙應該是從經常求字畫的李如松父子處得來。

萬歷后期在紹興“捷戶十年”的徐渭基本摒棄上流社會應酬。袁宏道《徐文長傳》載:“晚年憤益深,佯狂益甚,顯者至門,皆拒不納,當道官至,求一字而不可得?!?[18] 徐渭從萬歷十六年春即寄居于兒媳王家,是疾病纏身最為窮困潦倒的時期,他在紹興家鄉所作字畫只能換點酒和蟹,直到他在一個僅避風雨的陋窒中以手稿作席薦孤獨而卒。是很難得到如書寫《白鹿表行草卷》這種大絹好絹的。

徐渭本是大詩人,他寫給李如松父子的書法作品中,除了《春興》、《春園暮雨》這種自書詩外,如萬歷五年寫給李成梁的《赤壁賦》等,以及徐渭傳世作品中如李白、杜甫、岑參等歷代耳熟能詳的詩文名作,大多應該是應酬李家父子這種不精于文學的行武人、和朝延附庸風雅的官員?!栋茁贡怼芳仁歉桧灡境实鄄⒌玫交实巯矏鄣奈恼?,朝廷士人又人盡皆知徐渭的代表作,他一生應該遵命寫過若干件。而唯一傳至今日的萬歷十九年所書《白鹿表行草卷》雖未署上款,借贈李如松父子這種朝廷富貴藏家可以流傳后世之精品力作,應該是合情合理的推測。

在做了上述具有文化人類學特征的作品歸屬的討論以后,我再分析一下《白鹿表行楷卷》的藝術風格特征與價值,以及它在徐渭和近古書法史上的意義。

萬歷二十六年(一五九八年) 即徐渭死后六年,李贄門徒、文壇領袖袁宏道辭吳縣令,即至紹興訪問同年陶望齡時,在陶的書齋中發現了前所述刻之潦草即刷粗劣的徐渭兩部 “悪楮毛書,煙煤敗黑,微有字形”。稍就燈間讀之,“讀未數首,不覺驚躍,急呼石簣:‘《闕編》何人作者?今耶?古耶?’”“兩人躍起,燈影下讀復叫,叫復讀,僮仆睡者皆驚起!” “稱為奇絕,謂有明一人”[19]。同時在看了徐渭的書法之后,作了那個著名的藝術史意義的論斷。云:

予不能書,而謬謂文長書決當在王雅宜、文征仲之上,不論書法而論書神,先生者誠八法之散圣,字林之俠客矣![20]

明王世貞《藝苑卮言》云:“天下法書歸吾吳,而京兆允明為最,文待詔征明、王貢士寵次之?!? 以祝允明、文征明為代表的吳門書法史就是明代書法史,這是流傳至今的近古書法史著述的主流結論。而與此相悖的袁宏道之論卻深合我心,他關于徐謂書法的這個論斷不僅合乎藝術斷代史的事實,而且對當代書法學人來說是一個重要的啟示。

吳門諸家皆重法度,循趙孟頫直接學唐人,滋滋于唐法,至文征明到達頂峰。文征明《跋趙鷗波書唐人授筆要說》即是取法唐人之要論。云:

昔趙鷗波嘗言:“學書之法,先由執筆,點畫形似,鉤環戈磔之間,心摹手追,然后筋骨風神,可得而見。不則,是不知而作者也?!苯裼^所書《唐人授筆要說》,則益信然。至于筆法次第,非深知者未易言也。把玩之余,為之三嘆。正德辛已端陽前二日書于玉磬山房。[21]

這就是袁宏道所說的“書法”之論。徐渭則不然,不言唐法而取宋意,這宋意便是袁宏道所謂的“書神”。他在《評字》中以蘇黃米蔡四家與趙孟頫的優劣比較,皆以意態精神為標準。云:

黃山谷書如劍戟,構密是其所長,瀟灑是其所短。蘇長公書專以老樸勝,不似其人之瀟灑,何耶?米南宮書一種出塵,人所難及,但有生熟,差不及黃之勻耳。蔡書近二王,其短者略俗耳,勁凈而勻,乃其所長。趙孟頫雖媚,猶可言也。其似操作數率俗書不可言也。[22]

徐渭《寄云岳子軍九首四體卷》(故宮博物院藏)

徐渭非常明確地將奉二王為圭臬的蔡襄和趙孟頫稱作“俗書”,而對米、黃、蘇則極為欣賞。查拙著《中國書法全集53-徐渭》卷,他在隆慶年間有《寄云岳子等九首四體卷》,萬歷元年到萬歷二十年之間有《天瓦庵等四首四體卷》、《美人解等七首五體卷》、《邊塞詩十四首五體書卷》、《李白蘇軾九首四體卷》、《聞有賦壞翅鶴等十五首四體卷》、《梁武帝等四家評書四體卷》等,皆擬寫蘇黃米蔡宋人四家體。若細觀之,比較摹形最接近于黃、米二體的,還是隆慶元年在獄中所書之《寄云岳子等九首四體卷》。到了萬歷中、晚期,雖可見徐渭的宋人四體書逐漸愈來愈難以區分了。特別是與《白鹿表行楷卷》差不多同時期即萬歷二十年所書《梁武帝等四家評書四體卷》已接近于徐氏一體了。

徐渭《梁武帝等四家評書四體卷》(故宮博物院藏)

把《中國書法全集53-徐渭》卷所收七件四體卷比較觀察以后,我們再細細品味一下《白鹿表行楷卷》,想必會發現已經把主要是黃、米二家徹底融鑄于徐渭一身,不露痕跡,完美無缺。如果我們要作一種藝術的基因分析的話,其結構來自于黃山谷的寬博扁長而瘦硬,其筆法來自于米南宮的露鋒騰挪而矯健。這件作品在命名時曾讓我頗為斟酌,所謂“行草”,其實有很多的行楷字,這種“楷”的基因應來源于黃;又有很多純草字,應該來源于米芾的小草。但是必須明確界定的是,這些“基因”只是基因,以《白鹿表行楷卷》為代表的徐渭書法頑強的個性,在整個中國書法史上都是異峰突起而罕見的。徐渭在《書季子微所藏摹本蘭亭》題跋中做了一個夫子自道。云:

非特字也,世間諸有為事,凡臨摹直寄興耳。銖而較,寸而合,豈真我面目哉?臨摹《蘭亭》本者多矣,然時時露己筆意者,始稱高手。予閱茲本,雖不能必知其為人,然窺其露己筆意,必高手也!優孟之似孫叔敖,豈并其須眉軀干而似之邪?亦取諸其意氣而已![23]

所謂“意氣”,就是今天所說藝術的獨立個體性格、情感與精神。徐渭身前“名不出越中”,徐渭身后,其書法打破了“天下書法歸吾吳”的吳門神話,提前實現了書法史上的改朝換代,引導了晚明六家----董其昌、張瑞圖、黃道周、倪元璐、王鐸、傅山的以掛軸為主流的書法范式,其藝術風格個個迥異,破除了吳門即文氏一門多胞胎的陋習。

今天可以毫不夸張地說,徐渭藝術精神引領了八大、石濤、吳昌碩、齊白石等創造的近古五百年中國寫意畫的高峰,同時引領了晚明六家創造了明代書法的高峰,同時成為近古五百年書法藝術的開山之祖。

庚子中秋后七日于泥龜夢蝶堂燈下

劉正成

注釋

〔1〕 劉正成《中國書法全集53-徐渭書法評傳》,榮寶齋2008年版,第六頁。

〔2〕 《徐渭集四-補編-畸譜》,中華書局一九八三年第一版,第一三二五頁。

〔3〕 《徐渭集一》,中華書局一九八三年第一版,第四三0頁。

〔4〕 《徐渭集四-陶望齡-徐文長傳》,中華書局一九八三年第一版,第一三三九頁。

〔5〕 參見劉正成《中國書法全集53-徐渭書法年表》,榮寶齋2008年版,第四三一至四三二頁。

〔6〕 《徐渭集二-徐文長三集-酬字堂記》,中華書局一九八三年第一版,第六一二頁。

〔7〕 《徐渭集二-徐文長三集-鎮海樓記》,中華書局一九八三年第一版,第六一一頁。

〔8〕 《徐渭集四-補編-畸譜》,中華書局一九八三年第一版,第一三二八頁。

〔9〕 《徐渭集二-徐文長三集-抄小集自序》,中華書局一九八三年第一版,第五三六頁。

〔10〕 參見《明史》卷二百五《胡忠憲傳》,中華書局一九七四年版,第五四一五頁。

〔11〕 《徐渭集四-補編-畸譜》,中華書局一九八三年第一版,第一三二九頁。

〔12〕 《徐渭集二-徐文長三集-海上生華氏序》,中華書局一九八三年第一版,第五五五頁。

〔13〕 《徐渭集四-補編-畸譜》,中華書局一九八三年第一版,第一三二九頁。

〔14〕 參見清顧景星《白茅堂集》,齊魯書社一九九七年版。

〔15〕 《徐渭集四-徐文長佚草-榜聯》,中華書局一九八三年第一版,第一一六一頁。

〔16〕 [17]參見劉正成《中國書法全集53-徐渭書法年表》,榮寶齋2008年版,第四二五至四一八頁。

[18] [19][20]《徐渭集四-袁宏道-徐文長傳》,中華書局一九八三年第一版,第一三四三頁。

[21] 劉正成、葛鴻楨《中國書法全集50-文征明書論選注》,榮寶齋2008年版,第二六五頁。

[22] 《徐渭集二-徐文長三集-跋》,中華書局一九八三年第一版,第五七七頁。

拍賣預告

榮寶齋(上海)九周年書畫精品拍賣會

預展時間:2020年
拍賣時間:

預展時間:2020年10月23日-24日

拍賣時間:2020年10月25日

拍賣地點:上海市虹口區東大名路501號白玉蘭廣場辦公樓空中大堂(36樓)

公司地址:上海市虹口區東大名路948號白金灣廣場15樓

公司電話:021-658677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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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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